乡村女童遭教师猥亵之后:称斯文男老师像鬼一样

2017-07-19 07:58:00 中国新闻周刊 分享
参与

  乡村女童遭男教师猥亵之后:被遗忘的伤痛

  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记者|毛翊君 王敏

  在过去的将近两年时间里,夜里10点到12点的托管所,是让吴辛感到异常恐惧的地方。

  那个时间段里发生的事,14岁的她长时间深埋心底。直到今年6月初, 一起“女童被教师猥亵”事件被媒体披露出来。受害者除了广西贵港市平南县思旺镇中心小学六年级的女生吴辛外,还有该校的另外约10名学生,其中最小的学生来自该校的幼儿园部。

  事发于这些女生寄宿的“天天托管所”。这家校外托管机构的男教师谭某以给孩子“盖被子”的便利,侵犯了多名未成年女童的身体。

  当地警方在接到报警后,已将谭某刑事拘留。因为案件仍处在侦查当中,警方未公布其涉嫌的罪名。

  这些受侵害的学生,除了接受了警方和校方的问话外,几乎没有得到来自校方、家庭和当地教育部门的任何安抚。吴辛事后去医院所做的两次身体检查,还是谭某的妻子带她去做的,检查结果显示“未见异常”。谭某妻子还提出,让吴辛改口供。

  而在事件被曝光后,从老师到学生,平南县思旺镇中心小学却陷入另一场“可能被追责”的恐惧中。他们接到的通知是,有任何情况需要向学校领导反映,未经校领导的允许,任何人不得接受媒体采访,否则要自己“负责任”。对于事件的具体情况,校方未做说明,也没有针对已经发生的问题提出整改方案。

  进入七月,学校已放暑假,吴辛和同村的学生都已回到离镇中心二十多公里外的家中。接到记者说要去她家中的电话后,她在山路边等记者,一见面,眼睛就笑成两道弯。采访中,说起托管所的经历,惊恐从她眼里一闪而过,转瞬又是笑。

  斯文的男老师变得“像鬼一样的”

  钥匙的声音又响了,越来越近。一大串金属碰撞在一起的声音,一下挨着一下。

  宿舍里,吴辛躺在铁架床的上铺,感到有事就要发生,双手攥紧了被子。

  从小学五年级到六年级,这个让吴辛恐惧的声音都是在晚上10点开始。她会被一下惊醒,但是不敢睁开眼睛。同屋的其他10个女孩都似乎已经熟睡,屋里很静。她在心里告诉自己,不要出声,也不要动。

  她的下铺没有人,床板忽然动了。脚上的被子被掀起来,一只粗大的手触到她的脚,接着经过下体,她感到疼痛。然后,那只手到达她的胸部、嘴唇。

  床板低沉地响,整个床架都摇摇晃晃。有些高年级的女孩会醒过来,意识到“谭老师”又来给她们“盖被子”了,但谁也不敢有动静。

  “谭老师”是思旺镇第二初级中学的历史老师,也是天天托管所法人谭升林的亲戚。“谭老师”在托管所的工作是给寄宿在这里的小学生辅导作业,并在早上送他们去学校上学。夜里,他就睡在托管所三楼正对着女生宿舍的房间。

  从思旺镇中心小学出门,往右手方向走上一公里左右,就能到达天天托管所。7月初,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记者在铁门紧闭的托管所外看到,思旺镇国土规建环保安监站的停业整顿通告,以及平南县公安消防大队的临时查封决定书,一上一下贴在门边的墙壁上,并写明查封期限从2017年6月5日中午12时到2017年6月30日中午12时。三楼沿街的窗户,一些女孩们的衣服还在晾晒着,从铁栏杆的缝隙里伸出来。

  事情刚发生时,吴辛觉得“没有什么”。她此前印象中的“谭老师”很斯文,讲话客气,低声细语,“不是这样的”。

  “谭老师”偏瘦,戴着眼镜,在孩子们的印象里,三十多岁的他像是一个“大学生应该有的样子”。可他走起路来,没有脚步声。通常是裤头上挂着的钥匙叮叮当当一响,孩子们才会知道“谭老师来了”。

  “像鬼一样,很吓人的……”渐渐地,吴辛和姐姐吴羽都这么觉得。

  两年前,大吴辛3岁的吴羽也寄宿在这里。当时学生很多,60个女生挤在这一间宿舍里,高年级的学生睡上铺,低年级的孩子被安排在下铺,以免从高处坠落。床位最紧张时,一张铺位上能挤三个孩子。

  四年级的吴羽和一名同年级同学共用一个铺位,在靠近窗户的第一张床上。晚上8点,做完功课后,高年级的学生倒头就睡。大概到了10点,吴羽觉得身体跟着床板晃起来,迷迷糊糊中,她闭着眼冲睡在下铺的三个孩子喊,“摇什么摇?!”然后抬起脚,用力跺了一下床板。睡在她旁边的女生也半梦半醒地接着骂,“再摇我下去踢死你!”

  下面就没了动静。

  第二天早上,下铺的一年级女生谭雯雯悄悄告诉吴羽,“昨天晚上,我睡着睡着被摸了……摸到尿尿那里……”

  “谁摸你啊?你昨晚不是在摇床吗?”吴羽感到很好笑。

  “谭老师。”谭雯雯说她看得很清楚。而睡在谭雯雯旁边的二年级女生何青青也曾告诉过吴羽,有时她的衣服都被扒光了。

  但直到今年5月25日“谭老师”被派出所带走,吴羽才知道自己的妹妹吴辛也是受害者,而且是受侵害程度最严重的女生。吴辛之前从来没告诉姐姐自己的这些经历,更不敢告诉她:在早晨起床时,有时会发现内裤上有血迹。

  吴羽比吴辛高一个年级,去年小学毕业后就离开了天天托管所,寄宿在初中校内的宿舍。她以“凶”来形容她们那一届的女生,并认为“谭老师”因此不敢对她们那一年级的女生下手。比她小的女生会围着她们讲述自己的遭遇,吴羽只能说,“你们找我也没用,有本事自己去报警。”她觉得,“应该是受害人自己才能报警”。

  然而,从吴羽得知这样的事情直至现在,已经四年过去了,她所了解的这些孩子里,始终没人敢报警,也没人找到其他有效的求助渠道。

  “遇到这种事情不要报警,要向上级领导汇报”

  今年5月25日下午2点10 分前后,思旺镇中心小学一间校领导办公室里,权立夏接到一位五年级班主任的电话。对方告诉她,班上有孩子在托管所“被摸”。

  这一消息的得来很偶然。一位教师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是那位班主任发现班上有男女学生关系比较亲密,就告诫学生不要早恋。没想到,有女生说,“我们早就被摸过了。”接着,班主任才追问出托管所的事情,并发现涉及多个班级的学生。

  作为学校中层领导的权立夏称,自己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情况,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随即将一些相关老师和学生分别叫到办公室了解情况。

  十分钟之后,权立夏和同事商量决定,将事情上报校长。她在多功能教室里找到校长杨集作,看见他正带着几位村小的校长参观,马上要准备开相关的义务教育均衡发展工作会。

  “校长的反应我不知道怎么说……我怕说错话……校长吩咐我做的事情,只是多问问学生。”权立夏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回忆说。

  吴辛很快就接到班主任的通知,让她去找权立夏。从教室走到一楼领导办公室的路上,她觉得自己“吓死了”。她不知道这位平日里“很凶”的校领导为什么要找自己,于是战战兢兢地站在办公室门口,不敢进去,直到校领导看到她。

  “她问我,碰到那里吗……碰到那里吗……”吴辛惶恐地点点头,不敢跟权立夏说话,“我就觉得,她怎么忽然变得不凶了,怎么变得那么善良呀……”

  谈及权立夏,吴辛和身边女学生的神色,比谈到“谭老师”更为惊恐。“谁敢找她(反映情况)啊,都怕死了!”总是称自己“很凶”的吴羽接话,“我都怕死了,可能是平时她太凶了吧。”

  当天下午,权立夏又接连找了三四个学生,以及相关的班主任。在吴辛的印象里,同去的大概是二年级到六年级的学生,而一年级和学前班的没有来。多人辗转于办公室的情形,被三四位正在操场上体育课的老师看见,纷纷上来围观,热烈地讨论起孩子们究竟有没有被强奸,以及“谭老师”行为的性质有多严重。

  至此,事情在当地被慢慢传开。

  第二天上午,当时在场的一位老师季冲追着权立夏问,学校是否报警。权立夏向其上一级领导打听,领导摇摇头。

  将近11点,季冲直接用自己的手机拨打了110。一个小时之后,思旺镇派出所的民警在思旺二中带走了“谭老师”。

  “我们只是中层领导,没有权力向教育局反应。如果跨过校长去报警,后果可以想象咯……会受到什么惩罚我不懂,反正我们就是一级级上报的做法。”电话中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谈起当时的情形,权立夏语气有些急促,“压力大不大,你问我们学校的任何老师都知道。如果我牵扯进去,可能我这辈子都不能做这个老师了。”

  思旺镇中心小学的多位老师向《中国新闻周刊》指出,事后,校长杨集作在教职工会议上提及,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刑事案件,未经三位校长的允许,任何老师不能接受采访,但校方始终没有明确通报这件事情的具体情况,也没有进行相关总结。

  “这相当于提醒我们,遇到这种事情不要报警,要向上级领导汇报,不然后面有什么问题,是要负责的。”一位老师称。

  7月2 日,坐在校长办公室工位上的杨集作,面对前来采访的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记者,先是拒绝承认自己是杨校长,接着称自己“没有办法回答是否校方反应迟钝”。他随后从办公室冒雨跑进厕所,又在大雨之中坐上汽车扬长而去。在另一间办公室的副校长吴文洋,用鼠标反复点击着同一个网页,沉默了约五分钟后,站起来说,“公安机关已经介入了,还捅这些出来干吗?”

  吴辛记得,直到事件被曝光之后,校长杨集作才找过她一次,没有对她进行任何慰问,而是问她之前找她的记者是谁。

  季冲则回忆称,事情被曝光的第二天,思旺镇镇长梁栩荣带着一位工作人员和派出所民警出现在她家,“他意思是,我做得对,但要注意方式方法,跟自己上级说就行了。”

  7月4日,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试图在思旺镇镇政府找到梁栩荣,但据了解,因为当地连日暴雨,梁栩荣与镇上的多数干部前往各村抗洪。在电话中,梁栩荣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否认了此事,并立马以“信号不好”为由挂掉手机。

  在报警后,以特岗教师身份考入思旺镇中心小学的季冲,因三年试用期限已满,正面临九月份的转正核查。6月初,平南县教育局在核查过程中,发现其教师资格证造假。

  平南县教育局人事股股长钟道和向《中国新闻周刊》出具了一份复函,由季冲此前教师资格证上印有的颁发机构桂林市教育局发回,时间是在6月28日。复函中称:经查证,该证书不属于桂林市教育局认定的教师资格证,属伪证,应收回。

  《中国新闻周刊》登录中国教师资格网,并致电广西壮族自治区教育厅查询,都显示没有季冲所持教师资格证的相关信息。

  “她就不能转岗,下学期不能在学校。”钟道和称,此次教师资格证审查是按程序行事。

  在报警的一个月后,季冲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坦承,她有些后悔,“如果想到这么复杂,会让家长自己去报警,不会那么冲动。”

责编:沙琼